冷暖自知

纯属标题党，列位看官不必认真。其实就是跟侃博士去看了两天北昆的《西厢记》，回来忍不住写写，所以都是口水话。两天看昆曲都假模假式人五人六地穿个长裙子以表郑重，结果还是被空调冻个半死。

先说扮相，师姐说“像新版红楼梦”，还真挺像，特别是老夫人。莺莺小姐出场的时候戴一俩白色剪纸贴起来的欧式大高帽子，吓得我半天没说出话来。布景就不提了，最后一折干冰呲呲地放，我就一遍遍在侃博士耳边说“脑残脑残……”。昨晚睡前和侃博士瞎扯，侃博士是坚定的“减法派”，希望昆曲能还原到一张椅子一把折扇，山泽渊薮风雨雷电都凭演员唱出来做出来。而我则是折中派，大帽子晚礼服忽闪忽闪的灯光和呼哧呼哧的干冰我都能忍，我承认“大制作”“厅堂版”是现在的流行趋势，别耽误了唱戏就行。平心而论不太苛刻的话，北昆《西厢记》的舞美并没有干扰戏剧本身，美的地方还是挺美的。但是有一件事我实在不能忍，话说张生和莺莺滚完床单，张生猥琐地唱“春罗元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这个人家王实甫写了我没意见，但是张生和莺莺展啊展啊展开一张大白床单，上面画了一朵巨大的盛开的红艳艳的的牡丹，当时我就傻了，莺莺还按着剧本说“羞人答答的，看甚么”。我疯了，红香点嫩色它点得了那么大块么，羞人答答的咱不能背过身子去看么，人王实甫都说了是“灯下偷睛觑”好伐？这个真的很雷，用张生的话说：“我死也”……

这次北昆自称是“大都版《西厢记》”，确实北，很北。虽然情节上删了不少，但是经典的词句念白基本都保留下来了，特别是少儿不宜的部分，最那什么的都有了。为了配合少儿不宜，俩人滚床单之前莺莺还一件一件地一共脱了五件衣服，而张解元他呀，一件都没脱呀也么哥~~~呃，说远了，说回北西厢，这个戏去年说要排的时候就质疑很多，虽然没有北昆自己吹得那么天花乱坠，北西厢确实有北西厢的好处，有南西厢到不了的地方。所谓“天下夺魁”不是白来的，放着几支曲子不说，但是人物形象就和原著最近，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此处省略对有些戏拉皮条红娘和淫贼张生的批判三千字）。红娘头一天看着身段很伶俐，嗓子也敞亮，第二天感觉差些。魏姐姐倒是第二天唱得好些，第一天前半场嗓子没全开的感觉，不过觉得服装太重了，身段儿欠了些（多嘴一句魏姐姐卸了妆真是太让我伤心了）。至于俊义哥哥啊，我想引用天涯网友形容王楠的那句话：“化成灰我也认得他那张嘴”。这个同学演花痴无人能比，收放自如，情急之中也不失憨厚温润，拿捏得很稳。第一天嗓子有点哑，第二天似乎好些。曲子好，词也真是美，听得还是挺过瘾的。昨晚回来好长时间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的状态，非常开心。今天就比较平静，因为虽然号称是全本，但是只到“送别”一折就没了，后面的草店梦莺莺张君瑞庆团圞全都删掉，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人家有人家的难处，但是确实很遗憾，从戏剧本身来说也不完整。

一边看戏一边乱想，对于中国古典戏剧来说，舞台与看客是连在一起的，观众就是这个舞台的第四面墙。因此上读剧本是一回事，演出时又是另一回事，演员和观众之间的微妙互动完成了戏剧本身。这一点是难捉摸处，是场场不同处，也恰是真正的好处。演员不是张生不是莺莺不是红娘，他们只是在带你进入这个故事。古典的戏剧，做得是水磨工夫，那莺莺听了张生的琴，偏不做听琴科，她要问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环佩玎咚；莫不是铁马儿檐前骤风；莫不是金钩双控，吉丁当敲响帘栊？然后她转一圈又唱，莫不是梵王宫，夜撞钟；莫不是疏竹潇潇曲槛中；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这时候她再转两圈才唱说潜身再听在墙角东，元来是近西厢理结丝桐。呼，这是才听见，等俩人勾搭上，那还远着呢。听戏时我常常会担心，看惯美剧的大家会不会受不了这样的节奏，紧等着情节的发展。然而真正的妙处却正在这一番张致之中，戏剧本身的张力音乐的美语言的华丽，所有的包袱都在这里抖开。哎呀呀，每念及此，回味不已哪。

看戏前又读了一遍王实甫《西厢记》，每晚睡前一页页翻，边看边笑，一面喜孜孜地读给侃博士听，端的是好词句。曾跟侃博士说起过，我一直喜欢《玉簪记》，因为词句唱腔身段都比较雅，符合我这等心理脆弱的小同学的接受能力。但放平了认真地说，这几部老戏码，无有出《西厢》之右者。《长生殿》有好句子，但是好的不匀。《桃花扇》的漂亮不在莺颠燕狂，而在兴亡之恨，词句上倒是粗糙得居多。至于《牡丹亭》，我也早说过，好是好，只是句子太媚艳，所以好的有限，所谓“《牡丹亭》一出，家户传诵，几令西厢减价”也不过是为着一个艳字。而《西厢记》的词句恰好似尤三姐，一瞬儿饧涩淫浪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一回身又烈女贞妇到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字字的斩钉截铁风流亮烈，翻手覆手都漂亮干脆，正是风格卑弱的明人学不来处。

高中才看《西厢记》，来回来也翻过几遍，本科毕业之后就一眼也没瞧过。这次重读，重新发现珍宝似的欢喜，怪道说“词句警人，余香满口”，就是冶艳字眼，也大方泼辣没一点矫情。这一番好处，非得字字句句读过，出了神“心内默默记诵”过才知道，与单单听过一场戏又有不同。而诗词曲赋文章小说，又各有各的味道，这是中文的美妙处，非得进入才能体会。不由得联想起我一直不懂的国学热里某些解读大红大紫，现在终于有点明白。或许是受西方哲学的影响，在这个时代，我们已经太习惯完整的体系。所以无论是论语老子史记汉书，都在期待别人织好一张网，归纳出一个完整漂亮精密的体系，否则就不肯读。然而先读过文学史，未必就真能听出西厢的好处，真的东西不在别人嚼过的饭里，就在文献本身的一字一句之间。所以呀，谁解读的经典都是别人的经典，但凡找个正经注解读过一遍，那些东西便大半看不上眼了。可惜《论语》不过一万五《老子》一共五千言，愿意读的人却太少。

明天又要写论文了，兀的不愁杀人呀也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