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谈徐志摩 - [枉抛心力做诗人]

    2009-04-15 22:58:45

     

    再谈徐志摩的前提,是曾经谈过一次徐志摩,上次是和侃博士去买讲堂关于徐志摩的越剧《西天的云彩》的票。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个雷剧,但今天去看,居然出乎意料的还不错,从讲堂回来,我决定写些什么,为徐志摩。

    就像每一个伪文艺女青年,我曾经读过许多徐志摩的诗歌,看过不止一种他的传记,所有关于徐志摩及徐志摩周边的八卦我谙熟于心,甚至还为他拟过一首七律,说来幼稚的可笑,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关于徐志摩的戏剧,我记得且看过的有三种,除了红极一时的《人间四月天》,和今天的越剧,还有一部关于徐志摩的歌剧,名字早已忘了,但是我记得那是我入燕园的第一个冬天,期末考试周,那本是一部小剧场歌剧,却在讲堂观众厅上演,我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演员的面目,只听到徐志摩的诗一句句在空中回响。到现在,我太久没有读他的诗,然而我一直记得,从未忘却。

    我曾经在不止一个场合说过,我最喜欢的时代是民国,一次从青岛回北京的火车上和雷博谈天,我随口将民国文化人分成三类,一类是学者,譬如于省吾譬如容庚;一类是才子,譬如王国维譬如陈梦家;一类是诗人,譬如徐志摩。在很多方面,我都是个口味挑剔的人,单从诗歌欣赏的角度来讲,民国时代我最为偏爱的是穆旦,其次是冯至,至卞之琳已稍嫌靡弱清艳。然而徐志摩与他们不同,我很难将徐志摩与其它诗人相比。任何一部关于徐志摩的戏剧或传记,都会不由自主或苦心孤诣地去书写他和那三位女性的故事。或许所有历史都是如此,情绪早已消散,唯有故事还在流传。然而对我来说,徐志摩从来不是绯闻的男主角,不是剧中人,而是一个诗人,仅仅是一个诗人。

    徐志摩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自我的诗人,在中国现代诗歌的发展史上,他是一个不可取代的人物。中国的白话诗是从胡适开始,然而即便不提《两只蝴蝶》,而说到他较为成熟的《一念》,或备受称誉的周作人的《小河》,新诗的语言还尚嫌稚拙。诗歌是韵律的艺术,中国传统诗歌之所以不可逾越,是因为经过千百年的琢磨推敲,早已形成了一套炉火纯青的音律系统,语言内涵的美与节奏声音颠扑不破地结合在一起。而中国的新诗要想独立出来,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白话的节奏与音律,中国的白话诗人一直在做这样的努力,最重要的一种尝试就是学习西方的“商籁体”(Sonnet),有杰出的诗人做得成功,也有大量的庸人做得失败。而我一直相信,中国的语言——不仅是文言,还有白话汉语——是有其内在的音乐性与节奏感的,我们要做的并非学习适宜英语或意大利语的节律,而是在汉语内部找到音乐性的核心并用汉语自身的方式把握它,从汉语入,从汉语出。有人常常以为,新月派与“鸳蝴派”同类,追求的是旖旎的情绪(其实“鸳蝴派”又何尝这么简单),我却认为并非如此,新月派首先追求的,是诗歌的美感。诗歌是有尊严的,语言的尊严,音乐的尊严,并以此区别于其它文体,因此我不认为黄遵宪的诗是诗,也不认为“我是全宇宙energy的总能量”是美好的诗歌。我曾多次引用另一位新月派代表人物闻一多的话“感情最烈的时候,不宜作诗”,新月派就是在追求感情沉淀之后更为澄澈的情绪表达,追求戴着镣铐的优雅舞姿,而不仅仅是心脏狂跳颤抖着双手写下“我在我的脊髓上飞跑”。在向这个方向努力的,是新月派,而几乎是天才地完成了这一点的,则首推徐志摩。自始至终,徐志摩是新月派的代表人物,也是新月派的领导者,徐志摩不仅在努力地作诗,同时也在努力地创办刊物,提携后人(比如新月派后期的著名诗人陈梦家),编选诗集,如果没有徐志摩的努力与勤勉,新月派和中国白话新诗,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完成徐志摩的时代所完成的一切。

    徐志摩又是一个单纯的诗人,自我的诗人。他的诗歌创作完全是出于性灵的,他不是苦吟断须的李金发,不是才思不继的湖畔诗群,他的才华仿佛来自天启,那些心底的情绪与白话的节拍那么精巧地融合在一起。他仿佛为诗歌而生,也正因为此,他这一生,也只成就了一个纯粹的诗人。今天我不想讲徐志摩的其它故事,然而毫无疑问地,徐志摩不是完人,他的诗歌也绝不是完美的诗歌。只是在这残破的世上,完美的只能是神,或魔鬼,而徐志摩是一个人,活生生的诗人。他的诗歌带着典型的青春型创作的痕迹,充满过火的热情与太天真的幻想,他一生最为欠缺的就是圆熟与内敛,可是当你读着那些诗句,仿佛能触摸到它们的温度,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温度,能触摸到诗人的心,孩子一样的心。因此我很难将徐志摩与同时的任何诗人相比,包括我偏爱穆旦冯至,因为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彻头彻尾地只是一个纯粹的诗人。他自始至终保持着孩童一样的单纯与热情,即便这单纯与热情为他惹下了无数是非令他面临了各色的难堪,生活压迫着他,却未能改变他。或许是冥冥中终有大神垂怜,不忍让诗人如此终老,终于带他离去——谁忍心看孩子的眼神长出皱纹。这也许就是纯粹的诗人唯一的命运。我总是说,中国的白话诗歌,始于徐志摩,终于海子,海子之后再无诗人。然而无论是徐志摩,是顾城,还是海子,都不能自容于这个世界,因为这个纷繁的世界容不得纯粹,只有懂得平衡学得会取舍,才能安全地活着。诗人死了,只有他们的诗还在。

    在海宁时,我在一个细雨天里探访徐志摩的故居,精巧的小洋楼,细长的木窗框。我在褪色的地板与陈旧的家具间徘徊。爱一个诗人,未必真要去看他生长的地方,然而就像司马迁说过的,予读其书,想见其为人,见其遗迹,低回之不能去。今天海宁越剧团史实上漏洞百出的戏,竟让我写了这么长的一篇文字,或许也正是为此,徐志摩生前曾尝试过用硖石话写作,在这出戏上,这愿望也算打了个折扣得到了某种实现。我想,大约徐志摩还有人读吧,然而除了那几首烂熟得被谱了曲的诗,不知是否还有人读他其它的句子。徐志摩无疑已经过时了,他太单纯,不够深沉不够深刻也不够晦涩。他始终做不到低沉含蓄,因为他的灵魂始终明亮。

    他一生追求自由,却始终受着生活的牵绊,他一生追求爱,却始终因爱而狼狈不堪。最终他离去了,带着荣辱是非带着一轮轮的解读、演义与再阐释,带着纯粹的光芒。

    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谨以此文,纪念诗人徐志摩。

     

     

                                             在春天即将再次来临的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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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好多天蝎啊~~~要看更新!!!
  • to J
    当然是同一种心情。说句实话我不开blog的原因就是你们几乎总是把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还说得那么好,所以我自己都没必要再说了,kiss。

    我知道你说得对,唉,但是狼狈还是狼狈的呀,我家小朋友最后搞到管子插进胃进行鼻饲,更大的管子插进嗓子压入氧气,就这么一直躺了一年半,我这做姐姐的可有多心疼!

    to 小动物:白羊女的明亮确实是我等天蝎所不及的。话说我拿小朋友的星盘去给咱的小s大仙去算,大仙说:“呀,这个人的力量都被制住了,好被动好哒!”我粉虔诚地说:“您帮我看看他的爱情运吧。”大仙掐指一算:“四十岁以后能转好。”
    我:“八好意思,我家孩子35就去世了”
  • 怎么这么激情。不理你们,我要健康阳光充实踏实的生活。
  • 啊,逍遥,上来看到你写了这么一大篇吓了一跳呢。呵呵,果然四月是容易澎湃的时刻啊,我们俩简直是出于同一种心情一起blabla了这么一大篇么:)至于你说的“顾城海子徐志摩邱妙津我家小朋友这类把自己搞得好狼狈好狼狈的”,我想他们自己也许并不觉得自己狼狈吧,可能狼狈只是我们的形容词,而他们只是按着自己心底的意愿去做了,这就是他们的人生本来的样子吧,只可惜世界的形状不是这样子的,于是看起来格格不入~
    and同喜欢你选的那两首诗~
  • 很喜欢这两个:

    为要寻一个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累坏了,累坏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还不出现;——
      那明星还不出现,
    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
      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阔 的 海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
    我只要一分钟
    我只要一点光
    我只要一条缝,
      象一个小孩爬伏
      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
     缝,一点
     光,一分
     钟。
  • 哎,大爱这篇,顾城海子徐志摩邱妙津我家小朋友这类把自己搞得好狼狈好狼狈的,我都挺喜欢的= =

    是不是春天来了,大家都很有激情呀。我最近重温林沛理写《异度空间》的英文文章,林生郑重地评价《异度》于今不忍卒观,因为模仿Leslie的现实生活太近太近,他的演出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费解的情感。这部片子在电影史中应该占有相当的地位,因为他可能是HK唯一一个—————如果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将电影作为“self-discovery”和“self-redemption”的,让电影世界构成对真实世界的“therapy”的演员。

    我去年还以为林沛理指的是他患了抑郁症的事呢,当时很奇怪,他并未通过演这部电影而治疗好了抑郁症,而通过常识也能知道这部沉重的电影对一个病人的病情恐怕没啥好处(这也是一般人谈起异度时最常说的),怎么可能谈得上是“self-redemption”和“therapy”?总之就是对林生的违背常识感到诧异。

    现在我突然反应过来,人家说的根本不是抑郁症,而是我家小朋友的事情。他跟剧中的罗医生一样,也有一个任性的,为自己自毁的初恋……其实对于《异度》剧情和小朋友事情的联系,我以前也不是没想过。但见到被人这么掷地有声地写出来,还是感觉很震撼。

    他这又是何苦来呢。他可以不接这种剧情的戏的,最正常的作法应该是回避,何况他那时身体状况又很不好。我无法不想到,在促使他去演的理由中,有着一种对过去负责的人性态度。

    于是我华丽丽地无语,沉寂已久的老心又开始噗噗乱跳,部门出去游玩就请了假,激情地码文一篇。

    这俩只呀……小朋友跟他真是没有最傻只有更傻……

    见其遗迹,低回之不能去————是滴是滴,我站在加多利山他的寓所前,望着他家那口子(他家那口子真是好到发指@@)为我们粉丝点的一串儿灯,那叫一心潮澎湃。

    大家统统激情起来吧。
  • 才女这个词已经被毁了……
  • 哦,原来才子是学者+诗人啊……。主要是我一下想到才女了。我心目中的才女挺可怕的,所以……
  • 啊,小动物,你是不是觉得“才子”是比“学者”低的评价啊,对我来说不是酱紫地,虽然每个人成就不能以高下论,但是从个人爱好的角度来说,我喜欢王国维陈梦家那一流的学者,所以学者+诗人也不知道用什么词表示,就用了“才子”。。。
  • 诶?你怎么分?
  • 第一,请把历史学家的家字改成生。
    第二,重点在于“如此”……。我不是说徐志摩啦。我是在说学者……才子……那两句的分类。
  • to cyndi,。。。。。
    to roro,欢迎参观,请勿触摸
  • 白老师,我又是来围观的……
  • 第四段可以当作现代文学课的教材,孩子们听一遍一定会记住的!
  • to 穆旦,哈哈,其实单论语言的话穆旦比冯至弱一点,但是我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语言
    to 木遥遥,555,谢谢
    to 小动物,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你不至于到现在才感叹这一点吧?
  • 原来不同人眼中看到的同一个人是如此不同啊……
  • 肖邦!肖邦!
  • 顶穆旦,嗷嗷
  • 此文好看!